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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上过的厕所(有洁癖者慎入!)

2016-12-08 09:21:15 编辑 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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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家弄,活脱脱一个汉字的“丁”字形状。

我最早和丁家弄的渊源,就是从出门“窝屎”上厕所开始。

澄江桥头到了引家弄,乃至更远一些的小桥头,这一段老街上,只有这丁家弄口,有一间颇为像样的厕所。

说它像样,主要说的厕所的面积比较宽畅,再有就是蹲坑时,人踩在脚下的是现成铺设的水泥楼板,不像县城别的地方更加简陋的厕所,用红砖头砌的,常年累月,砖头脱落松驰了,人一旦踩上去,摇摇晃晃,屎没拉出,先吓出一身的汗。

厕所顶梁有一盏环卫所来拉的灯泡,好一阵坏一阵,基本上夜里是漆黑一团。我们这一代红小兵们,已经彻底革除了在家上马桶的陈年陋习,马桶让给了不事进取的妇女,或家里的长辈,因此无论天有多黑,晚到什么时候,想拉屎了,全要从床上跳起来,家里盛米桶附近摸一把草纸,出门上厕所去的,现在想起来,那一种决绝,大概也可算作革命无疑了罢。




穿过走廊,人家的天井,厅堂,拉开临街上门闩的大门,斜穿马路,到丁家弄口,也就等于走到了弄堂那家厕所里。于是黑暗中闻一闻粪坑臭味,心定一定,就开始移步入厕,小心翼翼,生怕脚底下一不小心,倒霉踩到一泡屎,那可真是要痛苦郁闷上一个星期呢,见到熟人也抬不起头。但那种情况,毕竟不大多见的,关键要把握的是,两只脚踏上粪坑边沿时,要踏得牢靠稳固,不要一脚踏空了,跌到茅坑里。因此出家门时,除了那团草纸,手里总还攥一盒火柴。进门,擦亮一根四周看看,只擦一根,有经验者都知道,借燃亮了的火柴余光,观察一下周围地形。空的茅坑板在哪里,窝屎的位置以及自如蹲坑的位置。火柴一灭,一切基本上也已了然于心。




这样,小辰光,看一个孩子是否聪明,够不够胆魄,看他上厕所这一桩事体,就有数了。很多孩子,一样也是北门街长大,上一趟厕所面有难色,左顾右盼,战战兢兢,一看就是个窝囊废!还有的一旦天黑,根本不敢像我一样单独上厕所,又要有家人陪,又要懒在家里马桶板上,还一个劲说是厕所有鬼的,无常鬼!个个都说得有鼻子有眼!

我从小就不信不怕,无论白天黑夜,把个厕所茅坑板(水泥楼板)踏得当当响!窝屎窝得颇为起劲,吃饭睡觉也吃得香!

岁月荏苒,从1970年到2000年,这三十年里江阴城区的变迁,是数十近百代上一辈的老人们不曾见识也不可想象的。先说城市的大小,今朝的江阴城区,就比1970年代的旧县城,扩大出来不下二十倍,也就是说,在不知不觉中,我们的眼睛门前,一下子冒出来20座江阴城了,它们的式样、内容,感觉跟老旧的县城之间,仿佛并无什么亲缘遗传学上的关系。父子之间甚至并不熟悉相认识,父亲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有这么个仿佛一夜之间地底下钻出来的陌生儿子,儿子当然也不买老子的账,根本不把那个土老冒一脸愁容的父亲当回事。儿子照样满天世界乱窜乱跑,俨然一派亲生的下一代的身份。20个儿子中间有十六、七个这泡货色,还剩下三两名颇有点亲缘家族来头的小孩,站在那里左右为难,嘴里蠕蠕叨叨着,对自己身边这种无法无天的局面,根本不敢表声什么态,你说叫这个做父亲的,要不要一夜之间头发须白,急得恨不能脚底下有个现成的洞钻钻?城乡之间这种巨变,反映在公厕的式样和数量上,也是令人瞩目的,我十二、三岁辰光,从未设想过五年十年过后县城周边会发生这样大的变化,即使按照人的正常发育,想像将来的世界一世人生肯定会不一样,但也没想得这么快速离奇。中国人骂人,其中之一埋汰你幼稚可笑,是这么说的:“×××,你还在茅坑板上蹲坑坑呢!”意思是说你不够资格,你还早,还嫩得很。那么,1973年,我十一岁,在北门丁家弄口的厕所里蹲着窝屎,是一副什么样子呢?

蹲厕所,一年四季,天气好坏,滋味全不一样。最糟糕的是寒冬腊月,厕所因为有露天的出粪口,等于是常年透风的,四面的围墙根本不起作用。




还有一个是雨天,落雨天,江南的里弄本来就空间逼窄,围墙天井全有悠久的历史,一切总归是旧的更旧,湿的更湿。蹲坑板上的水泥楼板,立即就返了潮。这房屋的返潮,江阴人叫“还潮”。那时的厕所墙上,石灰水的表层早已渗了不知多少层雨水,冬天头有时风狂雨急,雨从漏雨的厕所屋顶和外墙两侧渗漏进来,落雨天厕所里空气的味道倒是清爽了许多,甚至可以说有了几份野外露天的清洌,但除此以外,落雨对窝屎的人可以说一无是处。首先,厕所门前的砖头地,变得泥泞纵横,不仅街路上的雨水淌溅进来,急乎乎前来如厕的街坊们也都匆忙中来不及清理,从而把脚底下的泥浆带进厕所间,落雨天有10个人跑进厕所里,厕所的地面一定就滑溜脏污到了不像样子。这还不是最脏污的,一场大雨从天而降,落上个半天,下午或黄昏头停止,厕所的卫生条件也就这样子了,好歹应付得过去,未来的三四天不管天气好坏,总是脏不拉叽的,但也就脏那么三四天,不会再恶劣到什么程度。可怕就可怕在,外面落的雨,或十二月寻常的风雪天气,一不留神,持续了一整天,一天一夜,有时达到一天两夜,两夜天的地步,那么好了,丁家弄的厕所,肯定就遭了殃。剩下的事情,你去想吧。北门街上人形容此等情形,叫“厕所间里水漫金山啦”。生生就把个民间优美的《白蛇传》故事搬到了这样的市井里弄。不消说,很多人懒得再保持那个多年如厕的习惯,用其他方法去私底下解决了。有的人随地大小便,河边上,屋门底里,只要能避人眼目、躲过风寒就好。俗话叫做:“窝野屎”。厕所里进不去,围绕着厕所外围的三面墙底下,尤其出粪口那地方,竟也一堆一堆屙满了屎。不然,那种恶劣天气,你到丁家弄的厕所里看看:过道上,茅坑板上全是人屎,全是来不及挪屁股寻干净的“着陆点”时拉下来的粪便。仿佛转眼间,屋梁顶上落下来一场粪便雨,人的屎雨。没有办法,谁让公厕也沾染上了人类社会的恶习之一——脆弱。狂风骤雨把此地正常的序列流程全给打乱了……。脏污之外,厕所还夹杂着墙体渗水脱落现象。外墙一层石灰早已经零零挂挂、不像个样子,连墙头里层的泥砂层也被大雨洗劫得掉落了一多半。到处败露出红砖头砌实的砖墙本身,东一搭,西一块,好像半夜里一头怪兽跑过来啃爬过了几遍。俗话说:“逆境中见真心”,我有一次在这样的雨天里破天荒跑到丁家弄厕所,遍地狼籍中找到一块相对干净空余的地盘插足,松下冬天头的臃肿棉裤蹲下来,外面雨还在下,寂静的弄堂街路仿佛回到了史前的荒野滩涂。只听得见雨从屋梁顶,从人家绵密的瓦脊缝里,从路灯电线杆上层层叠叠,一行行滴落下来,整个世界皆为各种不同繁密清疏的雨声。因为雨从空中飘落,落在屋门头、电线杆上的声音都不一样,像不同的音色音程在万千世界中跳跃。那一瞬间,我根本闻不到任何人世粪便的臭味,我仿佛蹲伏在一个村庄的菜田耕地里,四周小河潺潺,景物空朦,仿佛在身底下一个庞大的粪堆里赤裸着获得了新生。突然一阵夹带着寒冽雨滴的飓风吹过来,我贪婪地嗅闻,那风里竟有一股新出土的生石灰味道,格外馥郁清新,简直可以说是洁净喜人!原来是厕所木头门框上一大摊石灰掉落下来,雪白的石灰早已经雨水冲刷,干干净净回复到了它们最初涂抹上墙时的泼辣劲,简直像红头盖下羞红着脸的新嫁娘一般醒目利索!那雨天的清爽石灰气息,至今留在我嗅觉深处,连带着有关小辰光丁家弄口人家的记忆。

刚开始,厕所是有门的,好端端的一扇木头门,据说后来是被弄堂里的痴子,一个“缸肚”,夜里带斧头来把门劈下来,掮回自己家去了。掮回家做啥?痴子的老子——疯子的父亲——去世,家里穷得连丧事也办不起。说白了,缺一张安放死人的灵床——痴子于是打起了弄堂口厕所大门的主意。打那以后,丁家弄的公共厕所,一直是畅门式的。蹲在最靠前两只茅坑上的人,一般来说,都可以一边拉屎,一边看街上的风景,过路的小姑娘,娘娘们什么的,我曾经身体力行过。翘着自己的小鸡鸡占了第一排的坑位,向丁家弄口看,头颈伸得长点,能够掠过弄堂口竖的石敢当,一直望到澄江桥头,望得见北门街的一长段,小港口,桥头一爿白铁匠店呢。

现在,容我来介绍厕所内部的式样,一只结构。

前面说了,水泥楼板。楼板中间位置砌起一堵半人高的墙裙,把整个厕所分成前后两排。那么,厕所究竟有多大呢?也就是说,茅坑蹲满,一次可以蹲几个人?回答是十个,前面五个后排五个,整个丁家弄厕所,正好有十个坑坑,叫坑位也行吧。所谓坑坑,是蹲下来时人的身底下一条漏空的长方形。长方形的头头上砌了个高起来的圆拱盖,以防小便外溢。底下则是男女共用的大粪坑。

丁家弄在北门街的北首,厕所是弄堂口紧贴着围墙开在那里,任何北门街过路人一眼就可以看见。那么,厕所大门的朝向是东,人进厕所,右手是紧贴着墙的一排小便池,那便池也时有损坏,须得环卫部门派人一年年加以修膳。

人进弄堂,左首一只厕所,右首一只水泥板砌的垃圾箱,宛如古时哼哈两将,一年四季发散的臭气,先给进弄堂人来个下马威。垃圾箱砌在那个围墙转角上,后来住房人口增多,街上脚踏车也变多了,一度搬移到了厕所出粪口旁边。但在我小学年代,一直就在弄堂的右首。

那时候没有电视机,家家户户天一黑上床困觉,电灯拉绳都在靠窗的床柱上,顺手一拉,全城寂静,星光璀璨。一年四季,每个季节的黑夜全很分明。春天是什么样的寂静,植物、天气,夏天是什么样的气温,星空、河道。秋天风是怎样一阵阵冷起来,整个县城,静到各家翻箱倒柜,忙着添穿衣裳的声音都全听得见,也闻得到侧厢房子里的樟脑丸味。这新旧衣裳的味道空气中越来越淡远了,秋天眼看也快过去了,一个晴朗、太阳红彤彤的初冬快要攀爬上鱼鳞般的屋瓦了。陈年的瓦、围墙、弄堂都发出声音,树发出声音,庭院石阶发出声音——甚至井台上的井栏圈——没有人知道那青石的有着道道麻绳勒痕的井栏,矗立在那里已经有多少年了。人们无遐关心这个,因为寒冷的冬季快要来临,其他三个季节沿街晾晒出来的鱼干啊酱肉啊豆饼芝麻啊这会儿全部搬撤一空了——冬天只剩留下来冬天头的味道,快要落雪的天气味道,明月清风的味道,霜寒夜露的味道,慢慢地,县城寻常的街区味道,渐渐被田野辽阔的冻土带空气所取代了,也就是说,光凭鼻子的嗅觉,人们已经辨别不出自己是否是在一个文明相对集中的县城里,在阵阵阴云密布,滚滚寒流胁迫之下,古旧的小县城,仿佛一夕之间变成了某处偏僻乡里的荒村野店,这时候丁家弄堂口的厕所,粪坑完全被冻结封牢成了一坨冰。整个冬季,环卫工人没逢上几个晴朗的好天气,可以来用出粪的工具挖出掉一点粪便的,粪便就这样逐日堆积,其间经过了公厕使用频率最高的冬至、腊八、大小年夜、春节、元宵……一直进入来年的开春,丁家弄厕所的粪坑愈积愈膨胀,仿佛坑底下来了个食量惊人的大肚汉。被夜复一夜的严寒冰实冻牢了的粪便,有时开春时节会在深夜发出类似远处旷野上的河道解冻时的“咭咕咭咕……”声音,突然有一天,大地暖和了,融雪开始,厕所的地面也仿佛受到一阵阵震动。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环卫所的运粪车一大早就来到丁家弄口,车轮一路走来几乎发出节日般欢快的声音。我小辰光,春天到来,就意味着厕所里的污秽被清洗一空,偌大的粪坑不说,围墙、坑板、便池全被工人们用生石灰水,用滚筒刷子扫帚,里外打扫一新。

那种干净啊,真激动人心,弄得原来兴冲冲前来窝屎的大人小孩全部羞答答的,忸怩半天才碍于肚子叫,才敢像往常一样蹲到坑位上,动作还不利索,还有点想要来点抒情式的僵硬呢。

(选自《童年册页》,作者:庞培,东方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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